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說真話是骨氣,被討厭是勇氣

發表時間:2019-08-22 點閱:1279

辦公室有一種人讓我很敬佩,就是敢在會議裡,對著主管提出異議的人。當主管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裡,滔滔不絕發表著(可能是自以為是的)某些「高瞻遠矚」的想法時,底下的人們,巴結一點的會無意識但規律性的點頭,厭世一點的會在議程紙上畫些纏繞畫,多數人可能一邊點頭一邊作畫,但就是沒有人會講內心話。

 

 

就在一切都行禮如儀,大家等著散會時,突然有個聲音打斷了主管的發言,也許只是簡短的一個問句,但卻可能讓主管臉色發青、啞口無言,讓在座沉默的同事們,有種「終於有人說出真相」的快感!只可惜,這樣的人在我們的文化中不常見,因為這樣的角色通常令人討厭,特別是在「官大學問大」的辦公室文化中,當個異議分子,要付出的代價可能不小。

 

我有個強者朋友,在一次會議提案中,對著女主管做下的決策,直接提出質疑,據說會議中,他的同事們個個冷汗直流,主管失了面子,臉色難看,但還算有氣度,沒有現場發飆,只是僵著身子,冷冷的指示,將朋友的意見納入考量,重新再議,散會後,從女主管鞋跟碰地的力度,大概就可以知道她的怒氣值。事後證明,朋友的質疑是對的,從結果論來看,我這個朋友幫他的主管避開了一次錯誤的決策。

 

 

但此後,他被貼上了「得罪主管」的標籤,整個人在公司黑得發亮。在一次久違的聚會中,幾瓶啤酒下肚,他苦笑著說:「有多黑?下班同事都不敢跟我搭同一台電梯!」,我驚嘆,有才的人果然不一樣,黑也能黑出新格局來。他忿忿不平,認為自己做了該做的事:「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,做錯了什麼?」,朋友說,其他同事同樣也不認同主管的看法,但沒人敢當面提出,只在私底下罵翻了天。

 

 

提出異見,要有被討厭的勇氣

 

 

我當然不覺得朋友做錯了什麼,我甚至認為,敢於提出「異見」是值得嘉許的行為。我很喜歡後殖民理論大師愛德華.薩伊德(Edward Said)對知識份子的期許,就是要勇於「向權力說真話」。但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很難,向權力說真話,意味著對權威(或多數)提出挑戰,去質疑那些早已被接受或妥協而成定見的共識。在我們的文化裡,異議者大多被視為壞小孩,因為他們總是在破壞規矩、製造麻煩。

 

 

事實上,有問題的不是當一個異議者或反對者,而是我們面這種行為的態度,把「異見」當麻煩,自然就會把它視為一種侵犯。畢竟異議者的存在,破壞了某種「和諧」與「共識」,讓看似穩定的事物產生鬆動,引起變化,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、難以預測。試想,一個已有共識的提案,突然之間出現了不同的意見,可想而知,這會造成甚麼樣的混亂--重新討論、重新修正、重新提案,這不是在找麻煩嗎!特別是,當你質疑的是權勢者或者多數意見時,某個程度上,也是在找自己的麻煩。

 

 

所以,當一個異議者或反對者,是有風險的。查蘭.內米斯(Charlan Nemeth)在《異見的力量》一書中說道:異見會引來質疑,而且是多數人的質疑,作為異議者,必須承擔極大的心理壓力。再者,異議者不受歡迎,當你選擇站在多數的對立面,後果不是被邊緣就是被排擠。這也是為什麼在會議中,聽到一個可能是錯誤的認知或決策,大家卻不敢提出異議或質疑?大多是自覺「人微言輕,說了也沒用」,一個不小心,還可能得罪了上司、同事,最後大家寧可爬樓梯也不願意跟你搭電梯。

 

 

從眾是種天性,但有時很危險

 

 

我們從眾,是為了追尋一種歸屬感,站在多數的一方,避免被邊緣化,或者低調、保持沉默,這些在我們的文化裡,都是「好好生存」的潛規則。恐懼是人們追隨大眾最強大的原因,我們因為害怕被排擠、被嘲弄,因此選擇站立在多數人的立場上,此外,恐懼也會造成寒蟬效應,內米斯說,人們選擇沉默就是因為多數力量的影響。畢竟這種鳥事碰多了,你再熱血的心也會被澆熄,這種會開多了,提案不見得會進步,但累積的畫作搞不好以後可以開畫展。

 

 

在一般的情況下,我們都處於一個尋找「共識」的過程,說「共識」這東西形塑了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行事的準則,應該不為過。而共識有一種特別的力量,即儘管你可能並不真心認同,但思維與行動仍會被這些共識所影響,「西瓜效應」讓我們很容易朝多數靠攏。這其實頗符合人性,跟多數站在一起,很容易獲取安全感,最少風險的分擔可以減到最小。

 

 

但從眾的結果,卻限縮了我們思考的向度,大家有志一同,聽起來很熱血,但卻也可能很危險,那表示,大家對事物的思維,只存在一個方向,限縮了其他可能性,反過來說,「共識」很可能代表著侷限。但多數者的共識力量很強大,從小我們就被教育要「少數服從多數」,因此可能會產生一種錯覺,認為多數人就代表了某種正確性。

 

 

這麼說,其實也沒錯,在一般「常識性」問題的判斷裡,多數意見的確有著一定的正確性--諸如判斷一座大樓的高度、一台車的重量、或者林志玲美還是蔡英文美之類的問題。但是如果問題是人工智慧是否會取代人類的工作?或者少子化問題該如何解決?群眾智慧的可信度就會打上一個大問號。所以,多數意見的正確性,要依情況來判斷,它不總是對的,應該說,它還常常會出錯。

 

 

異見很珍貴,讓思維不單一

 

 

往好處想,共識就是有一個大家彼此都認可的想法,但,共識本身也是一個侷限我們思考的框架。而要打破這種框架,就需要有異議者,也就是不同思維的人。異議者會挑戰我們思維框架中那些「理所當然」的認知,讓我們有更多樣性的思考,當然,異見不代表正確,但異議者的存在--無論是否被認同--都會刺激我們去思考共識之外的其他可能性。

 

 

這種多樣性的思考,在越來越難以預知且混雜的未來,有著很重要的價值。它或許會造成效率的降低,但卻可以優化決策的品質,或最少,它可以為許多難以預測的意外作先行的準備。這也是為什麼,許多成功的創新團隊,總是盡可能組織多樣性的人才,多元的思維,意味者強大的想像力。

 

 

只是,成為一個異議者,選擇站在權力與多數的對立面,是需要勇氣與自覺的,但異議者的力量也從這裡產生,內米斯指出,異見具有感染力,當人們看見別人敢於直言,表達反對,這樣的勇氣會激發人們捍衛自己想法的信念。 這一點,我們可以從許多反對運動中看到,這些反對行動的初始,都是由少數的異見者發起的,但最終總能喚起原本沉默的群眾共同參與。

 

 

因此,必須要說,我們應該把異議者及其異見視為一種珍貴且必要的存在,讓那些被權力、體制已然制約的僵固邏輯,有被擊破的可能,創新的觀點,始終自此而來--那些沒有想到的可能與洞見,常常就來自於一個關鍵的提問或質疑,讓我們有機會可以用不同的思維重新思索與探究。

 

 

「異見」也是責任態度

 

 

但還是得回到現實,該不該把自己的「異見」提出來?在面對這種嘴癢煎熬的關鍵時刻,我會先問自己兩個問題:與自己認知的現況是否相符?以及,願不願意承擔自己「異見」的風險。現況是正確性的問題,資訊有錯誤,就不可能做出對的決策;至於風險的承擔,指的不是得罪人的風險,而是你對於自己的看法有幾分把握,如果今天按照你的提議走,你是否願意負起責任?面對意見的爭執時,我向來支持需要承擔風險的那個人,這是一種對等原則,提出異見,也是同樣的道理。

 

 

回到那場久違的聚會,「該說的話還是得說」我拍拍朋友的肩膀,幫他再把酒杯斟滿。鄉愿解決不了問題,逃避成就不了大事,異見的提出,也表露一種領導態度。我相信,大多數的人都期待有個願意說出真話的人,「最少,你在他們心目中,會是個值得依靠與信任的人。」這就是領導者的特質,也是逃不開的宿命!